印章流转千年韵,匠心雕琢一方名
我与篆刻的缘分,始于一块青田石。
那是十几年前,我在一位老先生家中做客。他端坐于明式黄花梨书案前,左手执石,右手握刀,刀锋入石的刹那,有极细微的“嘣嘣”声,像冬夜里雪籽敲打窗纸。他刻的是朱文“听松”二字,冲刀法利落,线条如屋漏痕,古朴中带着倔强。刻完后,他将印面在连史纸上轻轻一捺,那抹朱红洇开时,我忽然明白——这不只是一方印章,而是将松风入耳、青山入怀的片刻,凝成了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宇宙。
老先生见我痴了,笑说:“印章这行当,传了千年,传的哪里是手艺?是人心里的那点‘意’。”
这“意”字,后来我想了很久。
印章的源头,要追溯到商周时期的青铜器铭文,那时是“铸”而非“刻”,是王权的符信。到了战国,私印兴起,人们开始把名字、吉语刻在铜、玉、石上,随身佩戴,既是信物,也是装饰。秦汉是印章的第一个高峰,官印严谨,私印灵动,缪篆的方正与圆融,至今仍是篆刻者必临的功课。我初学篆刻时,临汉印“桓启”二字,老师要求每日摹写双钩轮廓,整整一个月。他说:“汉印的精气神,就在那方寸之间的平衡里。多一分则肥,少一分则瘦,规矩是骨,变化是肉。”
真正让印章从“实用”走向“艺术”的,是元代文人。赵孟頫自己动手写印稿,王冕发现了花乳石可以自刻,从此文人不再假手匠人。到了明代文彭,在南京意外获得四筐冻石,开启了石章时代。青田石、寿山石、昌化石、巴林石,这些石材温润易刻,能让刀锋直接传达笔意,篆刻才真正成为与书法、绘画并立的艺术。
我曾听一位老印石商人讲过一个故事。上世纪八十年代,他在福建寿山收石,见一老农在溪边洗石头,随手扔出一块黄澄澄的料子。他捡起来一看,是上品田黄,重达半斤。他按市价给了老农三百块钱,老农高兴得杀了一只鸡请他吃饭。后来那块田黄经过名家雕琢,成了某次拍卖会的压轴。商人说:“石头这东西,有灵性。它在地底埋了千万年,等的就是那个能读懂它的人。”
雕刻一方好印,工序远比外行想象得复杂。选石要看“六德”:细、结、润、腻、温、凝。上手摩挲,冬天不冰,夏天不燥,才是上品。印稿设计更耗心神,篆法、章法、刀法,三者环环相扣。我曾为设计一方“澄怀观道”的朱文印,前后画了不下五十张稿纸。老师看后只说了句:“‘观’字下面的‘见’太实,留点红,让气息透过去。”这一“透”,就是三天的心力。
刀法看似只有冲刀和切刀两路,实则千变万化。吴昌硕用钝刀,刻出来的线条斑驳苍古,像青铜器上的千年锈色;齐白石单刀直入,痛快淋漓,有劈山开石的气魄。我学浙派切刀时,手腕要像钟摆一样小幅摆动,一刀一刀“切”出线条,刻一方小印往往要两三个时辰。刀与石的交锋,是极缓慢的对话。有时一刀下去,崩出一个意想不到的残破,反而成了全印的“眼”——这就是印章的妙处,人有意,石也有意,二者合谋,才成就一方好印。
印章的流转,往往比它的雕刻更有故事。
我认识一位古籍收藏家,他藏有一方明代“松雪斋”的牙章,据传是董其昌旧物。印章背面刻有边款,密密麻麻记着它的流转:清初归高士奇,乾隆时入安岐之手,晚清被一位广东商人带到南洋,民国时又回到上海。每一次转手,都刻有藏家姓名和年月。这方小小的印章,像一枚沉默的船票,在四百年间漂洋过海,见过繁华,也历过战火。收藏家对我说:“印章是最私人的信物。一个人愿意在自己的画作、书帖上钤下一方印,就是把那段岁月认领了。”
钤印本身也是一门学问。印泥要用漳州或杭州的,艾绒要细,朱砂要纯,存放数年甚至数十年,油与色完全融合,钤出来才有“堆朱起线”的立体感。纸要用连史纸或净皮宣,太生则渗,太熟则浮。钤印时,印面要均匀蘸泥,落纸时稳、准、轻,然后覆纸按压,揭起时那方朱红才鲜活。
我学钤印时,老师让我把同一方印钤十次,然后并排贴在墙上。他指着其中一枚说:“这枚最好。”我凑近看,发现那枚的边栏略微模糊,有晕染的痕迹。他说:“印章不是机器,不是印出来的,是‘摁’出来的。你那枚用力均匀,气息贯通,边栏微化,反而有了时间感。这就是‘人味’。”
如今机器刻章几分钟就能完成,激光雕刻甚至可以复刻任何名家印谱。但我和许多篆刻者一样,仍然固执地用刀、用石、用手。因为机器刻出来的印,每一个转折都是预设的,没有意外,没有犹豫,也没有那一刹那的“神来之笔”。而手工刻印,刀锋入石的角度、力度,甚至刻到一半累了、手抖了,都会在印面上留下痕迹。这些痕迹,是一个人在某个午后、某个深夜,与石头相处的全部真实。
去年冬天,我为一位朋友刻了一方姓名印。他拿到后,特意蘸了朱砂印泥,钤在他新书的扉页上。他看着那抹朱红,忽然说:“我爷爷那辈人,家家都有私章,领粮票、取信、签契约,都靠它。现在谁还用印章呢?可我总觉得,一个人有了自己的印,就像有了根。”
他走后,我坐在工作室里,看着满架的石章。青田的脆、寿山的糯、巴林的艳,每一块石头的纹理都独一无二。窗外有风,吹动案上那本翻开的吴昌硕印谱。我突然想起老先生说的那句话——千年印章传下来的,不是手艺,是人心里的那点“意”。
那点“意”,是秦汉工匠在铜印范上雕凿时的庄重,是文彭在灯光冻石上运刀时的自得,是吴昌硕在缶庐里钝刀出锋时的沉雄,也是我今夜在灯下,为一方新印修去最后一刀时的平静。
印章流转千年,它从一个信物,变成一种艺术,最后成了一座连接人与时间的桥。当我们把一枚印握在手中,石头的凉意传入手心,刀痕的深浅触目可知,那不只是工匠的技艺,更是无数双手、无数个瞬间的叠加。而匠心,说到底,不过是肯花时间,让每一刀都有来处,也有归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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